聊斋志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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阅读课她变美了,可他有些忧伤丨汪曾祺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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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是你来重写聊斋故事,你会怎样开始?

“你们杭州,有个名妓瑞云,她现在怎么样了?”

“已经嫁人了。”

“嫁了一个什么样的人?”

“一个和我差不多的人。”

“真能类似阁下,可谓得人!——不过,会有人娶她么?”

“为什么没有?”

“她脸上——”

聊斋新义之瑞云

作者:汪曾祺

瑞云越长越好看了。初一十五,她到灵隐寺烧香,总有一些人盯着她傻看。她长得很白,姑娘媳妇偷偷向她的跟妈打听:“她搽的是什么粉?”——“她不搽粉,天生的白嫩。”平常日子,街坊邻居也不大容易见到她,只听见她在小楼上跟师傅学吹箫,拍曲子,念诗。

瑞云过了十四,进十五了,按照院里的规矩,该接客了。养母蔡妈妈上楼来找瑞云。

“姑娘,你大了。是花,都得开。该找一个人梳拢了。”

瑞云在行院中长大,哪有不明白的。她脸上微红了一阵,倒没有怎么太扭捏,爽爽快快地说:“妈妈说的是。但求妈妈依我一件:钱,由妈妈定;人,要由我自己选。”

“你要选一个什么样的?”

“要一个有情的。”

“有钱的、有势的,好找。有情的,没有。”

“这是我一辈子头一回。哪怕只跟这个人过一夜,也就心满意足了。以后,就顾不了许多了。”

蔡妈妈看看这棵摇钱树,寻思了一会,说:“好,钱由我定,人由你选,不过得有个期限:一年,一年之内,由你,过了一年,由我!今天是三月十四。”

于是瑞云开门见客。蔡妈妈定例,上楼小坐,十五两,见面贽礼不限。王孙公子、达官贵人、富商巨贾,纷纷登门求见。瑞云一一接待。贽礼厚的,陪着下一局棋,或当场画一个小条幅、一把扇面。贽札薄的,敬一杯香茶而已。这些狎客对瑞云各有品评。有的说是清水芙蓉,有的说是未放梨蕊,有的说是一块羊脂玉,一传十,十传百,瑞云身价渐高,成了杭州红极一时的名妓。

余杭贺生,素负才名,家道中落,二十未娶,偶然到西湖闲步,见一画舫,飘然而来。中有美人,低头吹箫。岸上游人,纷纷指点:“瑞云!瑞云!”贺生不觉注目,画舫已经远去,贺生还在痴立。回到寓所,茶饭无心,想了一夜,备了一份薄薄的贽礼,往瑞云院中求见。

原来以为瑞云阅人已多,一定不把他这寒酸当一回事,不想一见之后,瑞云款待得很殷勤,亲自涤器烹茶。问长问短。问余杭有什么山水,问他家里都有什么人,问他二十岁了为什么还不娶妻……语声柔细,眉目含情。有时默坐,若有所思。贺生觉得坐得太久了,应该知趣,起身将欲告辞。瑞云拉住他的手,说:“我送你一首诗。”

诗曰:何事求浆者,蓝桥叩晓关。有心寻玉杵,端只在人间。

贺生得诗狂喜,还想再说点什么,小丫头来报:“客到!”贺生只好仓促别去。

贺生回寓,把诗展读了无数遍,才夹到一本书里,过一会,又抽出来看看。瑞云分明属意于我,可是玉杵向哪里去寻?过一二日,实在忍不住,备了一份贽礼,又去看瑞云。

听见他的声音,瑞云揭开门帘,把他让进去,说:

“我以为你不来了。”

“想不来,还是来了!”

瑞云很高兴。虽然只见了两面,已经好像很熟了。山南海北,琴棋书画,无所不谈。瑞云从来没有和人说过那么多的话,贺生也很少说话说得这样聪明,不知不觉,炉内香灰堆积,帘外落花渐多。

瑞云把座位移近贺生,悄悄地说:“你能不能想一点办法,在我这里住一夜?” 

贺生说:“看你两日,于愿已足。肌肤之亲,何敢梦想!”

他知道瑞云和蔡妈妈有成约:人由自选,价由母定。

瑞云说:“娶我,我知道你没这个能力。我只是想把女儿身子交给你。以后你再也不来了,山南海北,我老想着你,这也不行么?”

贺生摇头。两个再没有话了,眼对眼看着。楼下蔡妈妈大声喊:“瑞云!”瑞云站起来,执着贺生的两只手,一双眼泪滴在贺生手背上。

贺生回去,辗转反侧。想要回去变卖家产,以博一宵之欢;又想到更尽分别,各自东西,两下牵挂,更何以堪。想到这里,热念都消。咬咬牙,再不到瑞云院里去。

蔡妈妈催着瑞云择婿。接连几个月,没有中意的。眼看花朝已过,离三月十四没有几天了。

这天,来了一个秀才,坐了一会,站起身来,用一个指头在瑞云额头上按了一按,说:“可惜,可惜!”说完就走了。瑞云送客回来,发现额头有一个黑黑的指印。越洗越真。而且这块黑斑逐渐扩大,几天的工夫,左眼的上下眼皮都黑了。瑞云不能再见客,蔡妈妈拔了她的簪环首饰,剥了上下衣裙,把她推下楼来,和老妈子丫头一块干粗活。瑞云娇养惯了,身子又弱,怎么受得了这个!

贺生听说瑞云遭了奇祸,特地去看看。瑞云蓬着头,正在院里拔草。贺生远远喊了一声:“瑞云!”瑞云听出是贺生的声音,急忙躲到一边,脸对着墙壁。贺生连喊了几声,瑞云就是不回头。贺生一头去找到蔡妈妈,说是愿意把瑞云赎出来。瑞云已经是这样,蔡妈妈没有多要身价银子。贺生回余杭,变卖了几亩田产,向蔡妈妈交付了身价,一乘花轿把瑞云抬走了。

到了余杭,拜堂成礼。入了洞房后,瑞云乘贺生关房门的工夫,自己揭了盖头,一口气,噗,噗,把两枝花烛吹灭了。贺生知道瑞云的心思,并不嗔怪。轻轻走拢,挨着瑞云在床沿坐下。瑞云问:

“你为什么娶我?”

“以前,我想娶你,不能。现在能把你娶回来了,不好么?”

“我脸上有一块黑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难看么?”

“难看。”

“你说了实话。”

“看看就会看惯的。”

“你是可怜我么?”

“我疼你。”

“伸开你的手。”瑞云把手放在贺生的手里。贺生想起那天在院里瑞云和他执手相看,就轻轻抚摸瑞云的手。

瑞云说:“你说的是真话。”接着叹了一口气,“我已经不是我了。”

贺生轻轻咬了一下瑞云的手指:

“你还是你。”

“总不那么齐全了!”

“你不是说过,愿意把身子给我吗?”

“你现在还要吗?”

“要!”

两口儿日子过得很甜。不过瑞云每晚临睡,总把所有灯烛吹灭了。好在贺生已经逐渐对她的全身读得很熟,没灯胜似有灯。

花开花落,春去秋来。一窗细雨,半床明月。少年夫妻,如鱼如水。

贺生真的对瑞云脸上那块黑看惯了。他不觉得有什么难看。似乎瑞云脸上本来就有,应该有。

瑞云还是一直觉得歉然。她有时晨妆照镜,会回头对贺生说:

“我对不起你!”

“不许说这样的话!”

贺生因事到苏州,在虎丘吃茶。隔座是一个秀才,自称姓和,彼此攀谈起来。秀才听出贺生是浙江口音,便问:

“你们杭州,有个名妓瑞云,她现在怎么样了?”

“已经嫁人了。”

“嫁了一个什么样的人?”

“一个和我差不多的人。”

“真能类似阁下,可谓得人!——不过,会有人娶她么?”

“为什么没有?”

“她脸上——”

“有一块黑,是一个什么人用指头在她额头一按,留下的。这个人真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肠!——你怎么知道的?”

“实不相瞒,你说的这个人,就是在下。”

“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?”

“昔在杭州,也曾一觐芳仪,甚惜其以绝世之姿而流落不偶,故以小术晦其光而保其璞,留待一个有情人。”

“你能点上,也能去掉么?”

“怎么不能?”

“我也不瞒你,娶瑞云的,便是小生。”

“好!你别具一双眼睛,能超出世俗媸妍,是个有情人!我这就同你到余杭,还君一个十全的佳妇。”

到了余杭,秀才叫贺生用铜盆打一盆水,伸出中指,在水面写写画画,说:“冼一洗就会好的。好了,须亲自出来一谢医人。”

贺生笑说:“那当然!”贺生捧盆入内室,瑞云掬水洗面,面上黑斑随手消失,晶莹洁白,一如当年,瑞云照照镜子,不敢相信,反复照视,大叫一声:“这是我!这是我!”

夫妻二人,出来道谢,一看,秀才没有了。

这天晚上,瑞云高烧红烛,剔亮银灯。

贺生不像瑞云一样欢喜,明晃晃的灯烛,粉扑扑的嫩脸,他觉得不惯,他若有所失。

瑞云觉得他的爱抚不像平日那样温存,那样真挚,她坐起来,轻轻地问:“你怎么了?”

※附:蒲松龄《聊斋志异之瑞云》原文

瑞云,杭之名妓,色艺无双。年十四。其母蔡媪,将使出应答。瑞云曰:“此奴终身发轫之始,不可草草。价由母定,客则听奴自择之,”媪曰:“诺。”乃定价十五金,逐日见客。客求见者必贽:贽厚者接以弈,酬以画;薄者一茶而已。瑞云名噪已久,富商贵介,接踵于门。

余杭贺生,才名夙著,而家仅中资。素仰瑞云,固未敢拟同鸳梦,亦竭微贽,冀得一睹芳泽,窃恐其阅人既多,不以寒酸在意;及至相见一谈,而款接殊殷。坐语良久,眉目含情,作诗赠生曰:“何事求浆者,蓝桥叩晓关?有心寻玉杵,端只在人间。”生得诗狂喜,更欲有言,忽小鬟来白“客至”,生仓猝遂别。既归,吟玩诗意,梦魂萦扰。过一二日,情不自已,修贽复往。瑞云接见良欢。移坐近生,悄然曰:“能图一宵之聚否?”生曰:“穷踧之士,惟有痴情可献知己。一丝之贽,已竭绵薄。得近芳容,私愿已足;若肌肤之亲,何敢作此梦想。”瑞云闻之,戚然不乐,相对遂无一语。生久坐不出,媪频唤瑞云以促之,生乃归。心甚悒悒,思欲罄家以博一次,而更尽而别,此情复何可耐?筹思及此,热念都消,由是音息遂绝。

瑞云择婿数月,不得一当,媪恚,将强夺之。一日有秀才投贽,坐语少时,便起,以一指按女额曰:“可惜,可惜!”遂去。瑞云送客返,共视额上有指印黑如墨,濯之益真;过数日墨痕益阔;年余连额彻准矣,见者辄笑,而车马之迹以绝。媪斥去妆饰,使与婢辈伍。瑞云又荏弱,不任驱使,日益憔翠。贺闻而过之,见蓬首厨下,丑状类鬼。举目见生,面壁自隐。贺怜之,便与媪言愿赎作妇。媪许之。贺货田倾装,买之以归。入门,牵衣揽涕,不敢以伉俪自居,愿备妾媵,以俟来者。贺曰:“人生所重者知己:卿盛时犹能知我,我岂以衰故忘卿哉!”遂不复娶。闻者又姗笑之,而生情益笃。

居年余偶至苏,有和生与同主人,忽问:“杭有名妓瑞云,近如何矣?”贺曰:“适人矣。”问:“何人?”曰:“其人率与仆等。”和曰:“若能如君,可谓得人矣。不知其价几何?”贺曰:“缘有奇疾,姑从贱售耳。不然,如仆者,何能于勾栏中买佳丽哉!”又问:“其人果能如君否?”贺以其问之异,因反诘之。和笑曰:“实不相欺:昔曾一觐其芳仪,甚惜其以绝世之姿,而流落不偶,故以小术晦其光而保其璞,留待怜才者之真赏耳。”贺急问曰:“君能点之,亦能涤之否?”和笑曰:“乌得不能?但须其人一诚求耳!”贺起拜曰:“瑞云之婿,即某是也。”

和喜曰:“天下惟真才人为能多情,不以妍媸易念也。请从君归,便赠一佳人。”遂同返杭。抵家,贺将命酒。和止之曰:“先行吾法,当先令治具者有欢心也。”即令以盥器贮水,戟指而书之,曰:“濯之当愈。然须亲出一谢医人也。”贺喜谢,笑捧而去,立俟瑞云自靧之,随手光洁,艳丽一如当年。夫妇共德之,同出展谢,而客已渺,遍觅之不得,意其其仙欤?

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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